灰产现象
2024年11月,江西抚州。一个叫张某的人被表哥邓某拉进了一桩“生意”。邓某告诉他:签几个字,就能拿钱,贷款不用你还。张某常年待在家中,没有稳定收入,但个人征信记录良好,名下还有房产。他知道这件事可能违法,但还是动了心。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像一条被拧紧的发条。邓某联系了二手车中介孙某、任某,几人共同设计了一套流程:以张某的个人名义向金融机构申请23万元购车贷款,孙某垫付首付款,任某对接汽车销售中介和贷款银行。贷款到账后,该团伙迅速提车,当天便将一辆原价29万余元的全新车辆以26万元低价转卖。5人按事前约定瓜分赃款。
金融机构多次向张某催收,张某长期编造“在外地做生意”“没空处理”的借口敷衍,并删除了催收人员的联系方式。直到催收压力传到家人那里,张某的父亲才向公安机关报案。2026年,抚州市临川区人民法院以贷款诈骗罪判处5名被告人有期徒刑1年至2年1个月不等,并处罚金,责令退赔全部违法所得。
一辆刚办完手续的新车,当天开进二手车市场,当天转卖套现。这不是某一个人的临时起意,是一条已经跑通了的链条。
立场定调
先明确一件事:以购车为名义骗取银行贷款,再将车辆低价转卖套现,是贷款诈骗罪,刑法第193条写得很清楚。抚州案5人获刑,江苏宫某某案犯罪团伙被公安部集群打击,上海静安案多名“白户”被包装成购车人骗贷——这些都是已判决的案件,没有争议空间。
没有任何“缺钱”“走投无路”“被人骗了”的理由可以为参与这条链条开脱。张某知道可能违法还是签了字,侯芳芳在明知自己没有还款能力的情况下依然配合了段坤的方案。法律不会因为一个人“急需用钱”就免除他的签字责任。
但谴责之后,需要看清的是另一件事:为什么这条链条能反复跑通?为什么征信良好的人会去当“背债人”?为什么金融机构的车贷审核挡不住一辆当天就转卖的新车?看清这些,不是为了同情链条上的任何一方,是为了知道这套机制在什么条件下会启动、会吞噬什么样的人。
运作模式
这条灰产的运转不复杂,但它把四个不同角色捏在了一起。
第一个角色是“背债人”。他们通常征信记录干净,名下没有大额负债,但收入不稳定,从正规渠道贷不到款,或者急需一笔钱。央广网报道的侯芳芳,46岁,离异,靠打零工为生,孩子在外地上学的学费压得她喘不过气,“不仅没有存款,还欠了一堆债务,连正规渠道都无法贷款”。她在微信相亲群里认识了段坤,对方朋友圈总发贷款广告,说“黑户也能办”。段坤给她的方案是:我付首付,你办贷款,再卖掉车子套现,然后大家分钱。
第二个角色是贷款中介。段坤这样的人在网贷行业有自己的“生存法则”,专门为贷不到款的“花户”牵线搭桥,靠手中掌握的网贷平台资源赚中介费。在江苏沈某案中,詹某即“宝哥”负责从网上寻找“背债人”,将资料流转到沈某处,沈某“把关”征信条件,陆某、庄某负责买票、接站、安排行程,王某、莫某专门接手落地的新车,将车辆二次抵押或低价卖给外地买家。每个环节有人负责,每个环节有人拿钱。
第三个角色是二手车商。车从4S店提出来,当天就进了二手车交易市场。车商以低于市场的价格收车,再正常卖出。宫某某团伙中,多名二手车商人员与贷款中介纠合,以“为他人支付购车首付款并给予好处费”为诱饵组织“背债人”购车,贷款到账后迅速将车低价转卖给二手车商非法套现,诈骗银行无抵押消费贷款,造成直接经济损失600余万元。
第四个角色是“维稳”人员。在沈某团伙中,有专门做“维系客户”的人,负责联系、安抚、催促“背债人”,尽量让对方相信“只是在走流程”。李某从山东被带到四川、江西、内蒙古、云南、浙江,辗转20多天,机票住宿全由中介出资,他只负责提供身份证、征信材料,等通知刷脸签字。直到车贷办完,“他都没摸过方向盘”。
这四个角色合在一起,一台车从4S店出去,当天变成二手车市场的商品,贷款留在“背债人”名下,钱被链条上所有人分走。金融机构拿到的是一个“征信良好”的借款人资料,看不到的是这个人根本没有还款能力,也根本没有打算还款。
存在的土壤
这条链条能反复运转,靠的是三个结构性条件同时成立。
第一,合法车贷的审核方式留下了空隙。银行和汽车金融公司判断一笔车贷能不能放,主要依据是借款人的征信记录和收入证明。但“背债人”的征信本来就是干净的,造假团伙要做的只是把收入证明也做得像样。宫某某团伙对“背债人”进行话术培训和包装,使用虚假证明材料从银行申请贷款,诈骗的是“无抵押消费贷款”。风控系统看到的是一个征信正常、材料齐全的购车人,看不到的是这个人提车当天就会把车交出去。
第二,征信有瑕疵的人存在真实的资金需求,但正规渠道对他们关上了门。侯芳芳“连正规渠道都无法贷款”,詹某从网上找来的“背债人”中,“有的是为给家人治病四处筹钱,甚至有的是生活陷入困顿,还有的是低保户且身体残疾,连驾驶证都没有”。沈某交代时说得很直白:“这些人都是在外面借不到钱的。”当一个人被正规金融体系排除在外,同时又急需一笔钱,中介递过来的“签个字就能拿钱”的方案就成了他能看到的唯一出口。
第三,车辆作为抵押物的处置速度远快于贷款追偿的速度。一辆新车从4S店提出来,当天就能以接近市场的价格卖给二手车商。贷款逾期通常要等到第一个还款日之后才被发现,到那时车已经在几百公里之外,甚至已经转了几手。李某的车6天后就出现在甘肃临夏,他本人还在浙江等着“后续的贷款”。这条时间差,就是链条运转的空间。
三个条件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套可以被反复复制的操作模板。公安部经侦局在2026年4月联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部署新一轮打击,重点聚焦“非法存贷款中介、非法网贷平台和助贷机构”。这意味着监管层面已经确认,这不是零星的个案,是需要集群打击的系统性问题。
社会危害
最直接的受害者是“背债人”本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并没有拿到承诺中的“好处费”。李某收到了2.6万元转账,但随即被要求分4笔全部转出。侯芳芳以为自己在“弄钱”,最终因贷款诈骗罪走进监狱。而那些没有被追究刑事责任的“背债人”,征信记录上留下的逾期信息会影响他们后续的贷款、信用卡办理,甚至出行、就业和子女教育。他们用自己的信用和未来,换来的是一笔不属于自己的债务。
金融机构的损失是链条运转的直接成本。江苏宫某某案给银行造成直接经济损失600余万元。南京胡某某案涉案金额6000余万元,公安部经侦局部署全国集群打击,抓获嫌疑人130余名。酒泉公安打掉的特大贷款诈骗团伙涉及21家银行、涉案金额6000余万元。这些数字的背后,是银行风控体系被反复穿透的事实。当一家金融机构的车贷不良率因为骗贷而上升,它会收紧审核标准,最终受到影响的仍然是那些真正需要车贷的普通消费者。
二手车市场承担的是信任代价。一辆当天转卖的新车进入二手车流通环节,它的来源是干净的,车况是正常的,但它的交易记录里带着一笔永远不会被还清的贷款。当这类车辆的比例上升,二手车商在收车时需要额外核实车辆的贷款状态和抵押情况,合规经营的经销商为此付出更多成本。更严重的是,消费者在购买二手车时面对的信任成本进一步上升。车300快定价2025年为金融机构鉴定评估的上百万台车辆中,事故车率为15.17%,同比上升28.12%。当市场上同时存在调表车、事故车和来源不明的套现车辆时,消费者对整个二手车市场的信任会持续走低,而为此买单的是那些老老实实做生意的车商。
读者警示
三个信号可以对照你的生意和你的处境。
你的客户里有没有“征信干净但收入不稳定”的人?这类人恰恰是骗贷链条最容易盯上的目标。如果你的业务涉及为他们提供贷款撮合或金融服务,你需要确认的不只是一纸征信报告,而是这个人真实的还款来源。
你的交易流程里有没有“当天完成、当天离场”的环节?链条运转的核心是速度。一辆车从贷款审批到完成过户再到被转卖,如果这个周期短到金融机构来不及核实,那就是风险的入口。合规的业务流程应该留出核实和确认的时间。
你的资金往来里有没有一笔钱进来又立刻被转走?李某收到的2.6万元在几分钟内被拆成4笔转出,侯芳芳在链条中扮演的角色本质上是资金通道。如果你的业务中出现了“资金当天进当天出、账户只是过路”的模式,那是在被利用。
这条链条上的人,最初都觉得自己只是“签了个字”“帮了个忙”“走个流程”。直到催收电话打来、征信记录变黑、法院传票送到家里,才发现自己已经从旁观者变成了链条的一部分。看清这个结构,是为了在有人递过来一句“签个字就能拿钱”的时候,知道那句话背后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