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四川内江的大学生小张在短视频平台看到一则广告——“零基础学AI，轻松月入过万”“适合在校大学生，课余时间就能做”。课程顾问告诉他，只需支付2690元购买基础课程，学成后接单每月至少收入5000元。小张心动了，付了款。付款之后，课程顾问的话术变了：“你的账号流量太低，起步太慢，变现会很难。”焦虑被制造出来之后，顾问顺势推销5000元到10000元的高阶课程和流量套餐。小张要求退款时，对方拿出一份电子合同，上面写着：开课后仅退10%。他这才发现，报名时匆忙勾选的合同里，密密麻麻的条款中藏着高额违约金。
这不是个案。2025年12月，央视曝光了另一个版本的话术。某课程主播在直播间里宣称：“15天赚了264万元，几乎等于是躺赚。”消费者朱先生在一个月内陆续消费了近4000元购买“高阶课程”，事后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了。该案中，千余名消费者被骗，涉案金额超过百万元，受害者以中老年群体居多。北京市市场监管综合执法总队调查发现，所谓的培训老师、培训课程，全部是涉事公司从第三方花两万余元打包购买的，直播课程其实是录播，根本没有直播间和直播老师。
先说一句硬话：以“月入过万”为诱饵，用虚假案例和伪造收益截图骗取学费，是违法行为。《广告法》明确禁止对培训效果作保证性承诺，《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禁止虚假宣传和欺诈。四川省消委会律师顾问团成员、四川川商律师事务所主任张义文指出，这类行为已涉嫌违反广告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乃至刑法的相关规定。没有任何“新职业刚需”“市场不成熟”可以为它辩护。分析它为什么能存在，是为了识别和防范。
这笔钱是怎么从学员口袋流进机构账户的
梳理多地消委会和市场监管部门的调查，AI培训灰产的运作逻辑可以拆成四个环节。第一个环节是引流，涉事公司在短视频平台投放“免费AI培训直播”广告，以零成本、高收入、保就业为卖点收集消费者信息。第二个环节是蓄客，将用户拉入微信群和私域社群，在群内频繁展示伪造的学员高收益截图，制造“他能行你也能行”的心理暗示。第三个环节是转化，先用限时优惠和名额有限的话术催促付款，再以“账号流量低、变现难”制造二次焦虑推销高阶课程，对经济能力不足的大学生则诱导其办理分期贷款。第四个环节是遁形，课程交付之后，如果学员要求退款，机构拿出合同中“开课后仅退10%”的条款拒绝；更恶劣的是，涉事企业往往在收取大量学费后通过列入经营异常名录、注销公司等方式快速隐身，而培训课程运营方和贷款方常常是两家不同的公司，维权时双方扯皮。
认证体系的空窗，预付费的漏洞，平台的缝隙
这个闭环能反复运转，根子在三个结构性土壤。第一，认证体系的真空。人社部门已将“人工智能训练师”纳入职业技能等级认定范围，由经备案的用人单位和社会培训评价组织进行评价并发放证书，但认证体系仍在建设完善过程中。一些机构正是利用这个空窗期，宣称可以颁发“工信部认证”的证书——而实际上，这些机构根本不具备人工智能相关认证服务的资质。第二，预付费模式的漏洞。学员先交钱后上课，机构拿到钱之后即使不交付有效服务，学员也很难追回。四川省消委会投诉部主任彭欧说：“我们接到的投诉受害者也遍布全国多地，这类骗局往往会设置层层掩护，有的甚至是空壳公司，即便消委会出面调解，也很难找到实际经营者。”第三，平台责任的缺位。培训机构利用短视频和直播平台投放广告引流，再转入私域社群运营，客观上在公域和私域之间形成了一道监管缝隙。四川省消委会律师顾问团成员张义文建议：“短视频、直播等平台需严格核查入驻机构的营业执照、办学资质，对‘月入过万’‘轻松赚钱’等涉嫌虚假宣传的内容建立前置审核机制。”
课程无用、退款无门、背上贷款
危害在数据里。2025年全年，四川省各级消委组织收到涉及“AI+培训”的投诉达3739件，同比上升2.21个百分点，受骗的年轻群体居多。中消协数据显示，技能培训的平均涉诉金额超过7000元。四川德阳的朱先生花费9580元购买了某科技公司的“AI+”视频剪辑教学服务，发现所谓的“精品课程”不过是画质模糊、内容简陋的录播材料，与宣传的“名师一对一指导”相去甚远。公司只同意退还1376元人工服务费，拒绝退还8204元技术服务费，纠纷直至消委会介入才得以解决。更让人揪心的是分期贷款这条路径——部分商家以“兼职收入能覆盖分期付款”为由，诱导经济能力较弱的大学生开通分期贷款。一旦课程无法兑现承诺，学生不仅学无所成，还要背负债务。新华每日电讯的调查发现，短期内内江市消委会就收到上百起情节雷同的投诉，涉事经营者虽公司名称不同，但操作模式惊人一致。
你的行业里，有没有一条正在生长的收割链
三个信号可以对照。你看到的AI培训机构，能不能明确说清楚“证书由哪个经人社部门备案的评价机构颁发”？合同里的退款条款写的是什么，有没有“开课后仅退10%”这类暗藏条款？课程内容和网上免费资源之间，有没有本质差别？
灰产的土壤不只在AI培训一个行业。当一个新职业出现、而认证体系尚未完善时，市场往往会自动长出一条收割链。看清它的运作方式，不是为了学会怎么躲，是为了在你自己遇到类似的“风口机会”时，能分清哪一个是真需求，哪一个是别人替你制造出来的焦虑。商业暗流的第一条规则是：当一个生意的收入主要来自从业者的学费而非客户的服务费时，你交的钱大概率不会变成你的能力，而是变成别人的利润。守住这个判断，比学会任何一个AI工具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