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周在华强北做了七年耳机代工。2025年冬天的一个晚上,他坐在工厂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成本表。
一批89元的真无线耳机,订单量3万台。芯片、电池、喇叭、外壳加起来,物料成本47元。代工费收了12元,扣掉人工、水电、设备折旧,这12块剩不下什么。再算上品牌方要求的运费险和售后备件,单台净利润不到3块钱。
3万台,算下来净赚不到9万。
“一场直播能卖3万台,把工厂下个月的人工都提前挣回来了。”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高兴还是无奈。3万台的单子能让产线转起来,让工人有活干,让银行的贷款利息有着落。可这9万块,连一条产线的设备折旧都覆盖不了。
同一时间,他的代工厂里有三条产线停着。不是没有订单,是不敢接。品牌方给的报价越来越低,接一单亏一单,但不接单,工人闲着、设备闲着、厂房租金照付。“亏本的订单一抓一大把,”他对来访的人说,“市场出货量基数还在,但赚钱已经非常难。”
这不是老周一个人的处境。2025年,佳禾智能预计亏损1亿到1.5亿元,天键股份预计亏损2000万到2800万元,瀛通通讯预计亏损6500万到7500万元,国光电器预计亏损8000万到9850万元。四家上市电声企业,一年之内全部从盈利转为亏损。
国内TWS耳机代工的活跃厂商,从三年前的超过一百家,缩减到了不足五十家。
二
2019年的耳机代工不是这样的。
那一年苹果AirPods引爆了TWS市场,安卓阵营集体跟进。华强北的档口每天都在出货,代工厂的产线排得满满当当。一副TWS耳机的代工报价能到80到100元,毛利率超过20%。佳禾智能在那两年净利润同比增长超过60%,中泰证券给出“买入”评级,预计2021年营收突破30亿元、净利润超过1亿。
老周是2020年入行的,之前在东莞做手机配件。他记得那时候客户来谈单,“谈的是品质和交期,不是价格。”你报85块,隔壁报82块,客户不一定会走——因为客户要的是稳定的良率和准时交付,不是省那三块钱。代工厂只要把产线跑顺、把品控做好,利润是能算得过来的。
那时候一副中端TWS耳机的终端售价在199到399元之间。品牌方有足够的毛利空间覆盖研发、渠道和营销,代工厂也能在物料成本之外拿到合理的加工利润。整条链上的每一环都有自己的位置。
但TWS的产能扩张速度远超需求增长。2020年前后,蓝牙芯片都卖断货,芯片方案商把中低端方案单价压到了几元一颗,华强北几条街上百个档口,家家门口堆着耳机,十几块钱一个,一天卖几百副。
上游模组开始过剩了。
三
第一枪是从华强北打出去的。
上游蓝牙芯片方案商和模组厂在2021到2022年间大量扩产,到2023年,库存积压已经严重到“比健身房的哑铃还多”。过剩的蓝牙模组、防水外壳、电池,全部需要找出口消化。
联想LK8是一个标志性产品。59元的挂耳式耳机,用的PCB板大概率是2023年为某款低价运动耳机预留的备料,蓝牙5.3芯片、双麦降噪模组全是已量产、成本压到极致的库存余料。它不是在做“下一代耳机”,是在用59元的定价帮渠道清理过剩库存。
59元,这个价格不是品牌方主动定的,是供应链倒逼出来的。
华强北的白牌商家最先跟进。他们在同一个市场里就能配齐芯片、电池、喇叭和外壳,混批10到50台起就能拿货,当天发货。白牌耳机用同样的模组做出成品,成本能压到30元以下,卖59元依然有利润。
价格锚点被打穿了。当消费者发现59元能买到一副“能用”的TWS耳机时,99元和129元的产品就变得很难卖。2025年,抖音平台89元以下的耳机销量占比高达72.4%,而668元以上的高端产品只占1.7%的销量。
四
59元打穿了价格底线,接下来发生的事,每一环都像是被逼着做了“正确的事”。
品牌方压代工厂的报价。当品牌方发现自己卖99元的耳机在网上被59元的白牌夹击时,它的选择只有一个——找代工厂把成本压下来。品牌方掌握订单,代工厂没有议价权。品牌方要求代工报价从85元降到62元,代工厂要么接受,要么丢掉订单。
代工厂接亏本单保产能。一家东莞的代工厂负责人算过一笔账:接了亏本的订单,至少产线在转、工人在岗、设备在折旧;不接,产线和工人都闲着,厂房租金和贷款利息照样要付。2025年,佳禾智能因为订单转移到越南,国内工厂产能利用率下降,不得不计提固定资产减值。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潮电智库用这八个字形容TWS代工市场的处境。
降低品质保住成本。代工报价被压到62元,物料成本47元,剩下的15元要覆盖人工、设备、管理费用,无论如何都不够。代工厂只能从物料上省——换更便宜的芯片方案、降低电池容量、用更薄的塑料外壳。有代工厂坦言,为了保住订单,只能被动接受品牌方的压价,“甚至被迫降低产品品质”。
退货率吃掉最后的利润。品质下降的后果很快反映在退货数据上。抖音耳机直播间的退货率达到了18%,差评集中在“断连、底噪、延迟高”。直播间滤镜把塑料壳拍出了陶瓷质感,消费者收到实物后落差巨大。
老周算过一笔更细的账:一场直播卖3万台,退货5400台。退回的耳机要重新检测、重新包装,有的直接报废。退货的物流费和运费险由品牌方和代工厂分摊,一台退货的隐性成本在15元左右。5400台退货,就是8万多的额外支出。
“3万台卖出9万利润,5400台退回来吃掉8万。”老周说,“剩下那一万块,还不够给产线工人发年终奖。”
品牌方进一步压价。退货率高企,品牌方的利润也在被吞噬。它不会自己消化这部分成本,而是转手压给代工厂——“你的品质有问题,下一批订单报价再降5%。”代工厂要么接受,要么把订单让给隔壁那家更愿意亏的厂。
五
卷到最后,这副耳机在产业链上留下的东西是这样的:
上游芯片方案商,中低端方案单价压到了几元一颗,但出货量还在涨;中游品牌方,小米以1650万台、13.6%的份额位居中国蓝牙耳机市场第一,手机厂商整体出货份额占比达到48%。下游直播间,89元以下产品贡献了七成以上的销量,但品牌毛利被压到18%以下。
中间的代工厂,在2025年集体由盈转亏。
这不是“谁做错了”的结果。芯片方案商扩产是因为看到了需求增长,白牌商家用59元定价是因为上游有便宜的模组,品牌方压价是因为终端竞争不允许它不压,代工厂接亏本单是因为不接就死得更快。每一环都在做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但整条链一起把中间那一段的利润挤到了零。
2025年中国蓝牙耳机市场出货12137万台,同比增长6.9%。市场还在涨,但增长的主力是入门级产品——那些89元以下、利润最薄的耳机。出货量在涨、利润在跌,这就是卷的终局:所有人都很忙,但没有人赚到钱。
老周现在接单的标准变了。他不再问“这单能赚多少”,而是问“这单亏不亏得起”。能亏得起就接,亏不起就放。他的三家同行去年关了厂,一家转做二手翻新,一家去了越南,还有一家彻底不做了,把设备当废铁卖了。
六
三个信号可以对照。
你的行业里有没有出现“不接单等死、接单找死”的订单?不是偶发的一两笔亏本生意,是结构性的一整类订单——接了亏、不接也亏,区别只是亏得快还是慢。
你的成本压缩是不是已经在牺牲品质?从物料上省、从工艺上省、从检测环节省,每一次压缩都在短期内保住了利润,但退货率在上升、口碑在变差、复购率在下降。
你的合作伙伴有没有把“你的问题”变成“你的成本”?品牌方把退货率高归因于代工厂的品质,然后把损失转嫁回去——这是最危险的信号,意味着合作的一方正在把系统性风险转嫁给最脆弱的一环。
老周上个月关了深圳的一条产线,把设备搬到了东莞。他说那边的租金便宜一点。至于还能做多久,他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