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入现场
2024年2月20日,四川省司法厅的一份行政处罚决定书披露了一组数字:公证员李芳在2022年10月到2024年2月期间,为了获得业务竞争优势,先后17次以返点方式给同行李官钟好处费共计84657元,换来的个人业务绩效是49936.81元。她付出的好处费,比她赚到的绩效还多出三万四千多块。钱越花越多,业务越做越亏,还得继续花。
这不是个案。宁波2024年全市9家公证处办理各项公证59786件,收费6158.23万元,同比下降32.91%。重庆市涪陵公证处2024年收入合计283.65万元,较上年减少154.88万元,下降35.3%,决算报告写的原因是“公证案件量减少导致事业收入减少”。浙江新昌县公证处受理各类公证1629件,同比减少16.50%,业务收入219万元,同比减少12.82%。2025年12月,呼和浩特市公证工作会议上,市司法局局长的讲话中专门写了一条:“要清醒认识到内卷式竞争没有赢家,必须严守《同业规则》,杜绝压价等不正当竞争。”一个行业要把“内卷式竞争没有赢家”写进官方会议纪要,说明这件事已经严重到了绕不过去的地步。
健康期
公证行业曾经有过一段不需要担心收入的日子。
2000年,国务院批准《关于深化公证工作改革的方案》,公证处从行政体制转为事业体制,从吃财政饭变成自收自支。彼时公证处享有极强的区域垄断地位,一个区县通常只有一家,当事人没有第二家可选。房产继承公证按标的额比例收费,一套市值百万的房产,继承公证费可以收到将近两万元。这个阶段,公证处不需要做任何推广,当事人自己会上门。一个中等城市的公证处,一年公证业务收入做到两三百万是很平常的事。
对于公证员个人来说,那时候的收入是有吸引力的。一位在四川执业五年的公证员回忆,入行初期收入“从高位的一万多”起步。清华大学出版的一篇研究论文记录了行业的历史变化:“在政策推动下,公证机构收入得到了明显增长,公证员的收入相较同级公务员有一定的优势。”
但这个“优势”并没有持续下去。同一个研究指出,经过近二十年的发展,公证员的收入由于绩效工资制度的限制,并没有随着公证处的业务收入同步增长。到了近几年,公证员的收入“不仅远低于律师,大多数也低于同级公务员”。江苏省司法厅为此专门发文要求“保证公证员总体收入不低于其他法律职业共同体”——当一个行业需要靠文件来规定“不能比其他行业低太多”的时候,说明它已经在往下走了。
第一枪
打破平衡的力量不是来自行业内部,而是一纸政策文件。
2021年7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和司法部联合印发《关于进一步完善公证服务价格形成机制的指导意见》,明确“按标的金额比例计价的,第一档费率不得超过0.5%,后续档费率要阶梯递减。单套居民房产办理上述公证事项费用总额原则上不得超过1万元”。
这把公证行业最赚钱的一项业务——房产继承公证——的收费上限,一刀砍掉了大半。之前一套市值两百万的房产,继承公证费可以按1%到2%的比例收到两万到四万;政策落地之后,单套居民房产的继承公证费用被硬性封顶在一万元以内。
但真正让行业格局发生变化的,不是收费上限。收费上限管住的是政府指导价范围内的项目,而政策同时打开了另一个口子——“将市场化的公证业务交给市场,服务价格协商确定,充分发挥市场作用”。
市场化定价的口子一开,银行赋强公证成了第一批被“交给市场”的业务。赋强公证的业务逻辑很清晰:银行把借款合同拿去公证处做赋强公证,一旦借款人违约,银行可以凭公证书直接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不用走完整的诉讼程序。对银行来说,这意味着不良贷款处置周期可以从一年以上压缩到三个月左右。
收费一旦由双方协商,招投标就成了常态。银行作为甲方,手握大量业务量,公证处作为乙方,想要拿到业务就要在报价上竞争。
传染
银行的招标公告是观察这场竞争最直接的窗口。
2025年7月,北京银行济南分行公证服务入围采购项目公布成交结果,有两家公证处入围。泉城公证处的个贷赋强公证报价是合同标的额的0.5‰,执行公证收费同样是0.5‰、不足500元的按500元收取。齐鲁公证处的个贷赋强公证报价相同,但执行公证收费不足300元的按300元收取。两百块的差距,足以决定谁入围谁出局。
2025年10月,济南农村商业银行赋强公证服务采购项目公示,齐鲁公证处中标。线下业务报价:债权文书公证按合同标的额的0.5‰收取,最低500元一件;后期违约出具执行证书按未履行债务金额的1.5‰收取。线上业务报价更低,单户300元,不根据合同数量收费。
从0.5‰到300元一户,价格在往下走的趋势非常清楚。但这还没有触底。南宁武鸣漓江村镇银行的招标条件更苛刻,强制执行公证每件不超过400元,执行证书按标的额的2‰收取,最低500元最高5000元,且明确“以上价格均为含税价,税费由赋强公证机构承担”。税费公证处自己扛,等于实际到手的价格还要再打一个折。
四川省的价格竞争走到了更远的地方。2022年到2024年间,公证员李芳为了拿到业务,先后17次以返点方式给同行好处费84657元。最终她获得的个人业务绩效是49936.81元——给出去的钱比她赚到的多出近三万五千元。四川省司法厅对其作出行政处罚。
从银行招标的报价竞争,到公证处之间支付回扣争抢业务,再到公证员个人层面的返点竞争——卷的传导链条,一层比一层惨烈。
与此同时,传统业务也在萎缩。宁波2024年公证收费同比下降32.91%,重庆涪陵公证处收入下降35.3%,浙江新昌县公证处业务收入减少12.82%。传统业务收入在下降,市场化业务靠低价竞争,两头的压力同时挤过来。
压力传导到了人身上。全国人大常委会的执法检查报告披露:河北免职的24名公证员中,除7人正常退休外,其余17人通过考录或转岗进入了司法机关或转做律师。行业统计显示,年公证量超过800件的公证员,三年内转岗率达42%,远高于行业平均18%的流动率。一位执业五年的公证员在社交平台上写道,收入从一万多降到一千多,“每天都想辞职”。
公证行业被视为“中转站”和“跳跳板”——有执业资格的人来了就走。全国共有“一人处”59家、“无人处”114家,公证员人数从1988年的9214人增长到2018年的13330人,三十年只增长了四千多人。
到了这个阶段,行业的做法开始变形。四川彭州公证处干部李官钟,按300元一件向当事人收取公证费后,以200元一件的价格把业务转交给其他公证机构办理,自己截留每件100元的差价。这个操作持续多年,转卖公证业务8500多件,截留85万余元。湖南祁阳市公证处原负责人王曦,伙同他人截留私分公证费43万余元,违法时间长达9年。
价格竞争把公证费压得越来越低,公证员的收入跟着往下走,有人离开,留下的人为了保住收入开始打歪主意。卷到后面,不是谁赢了,是所有人都在这场竞争里消耗。
终点
卷到最后,公证行业正在走向一个可以推算的终局。
政府指导价范围内的项目,价格有天花板,往上没有空间。市场化定价的项目,银行招标竞价,往下没有底线。四川大学的学者在研究中指出,公证行业出现了“公益属性弱化、趋于逐利、行业恶性竞争等突出问题”,市场化竞争导致公证资源向经济发达地区集中,基层和欠发达地区服务供给不足。
重庆涪陵公证处编制人数6人,实际在职职工只有4人,退休职工也是4人。2024年财政拨款收入仅26.88万元,占全部收入不到10%,其余全靠事业收入维持。当事业收入连续下降,这个差额拨款单位的运转就变得艰难。
宁波公证行业收费同比下降32.91%的那个数字背后,是全市9家公证处、79名公证员的共同处境。收费下降的同时,案件量也在减少——2024年宁波办理各项公证59786件,这个数字和前几年相比没有增长。
更深层的问题是,低价竞争一旦成为行业常态,就回不去了。司法部从2025年开始部署“公共法律服务规范提升三年行动”,重点聚焦“公证机构业务受理办理难、办证速度慢、服务不到位”等问题。哈尔滨市司法局在公证行业警示教育会上明确要求“坚决遏制跨区域执业和随意压价等不正当竞争行为”。监管在收紧,但价格已经被打下来了。
读者自检
公证行业的卷化过程,留下了三个可以直接对照的信号。
第一个信号——你的行业里,有没有出现“甲方用招标压价、乙方用回扣抢单”的情况?当一项服务的定价权从政府手里转移到甲方手里,当公证处为了拿到银行的一笔赋强公证业务,要在报价上比对手少几十块钱、甚至自己承担税费,这就是卷的第一个信号。
第二个信号——你的行业里,有没有出现“传统业务的收入在下降、新业务的利润靠压价竞争”的两头挤压?宁波收费下降32.91%、重庆涪陵收入减少35.3%、新昌县收入减少12.82%,这些数字背后是同样的结构:原来赚钱的业务被政策封顶,新开放的市场化业务又靠低价竞争。
第三个信号——你的行业里,有没有出现“有资格的人来了就走”?河北免职的24名公证员里,17人转岗或转行;高频业务的公证员三年内转岗率42%。当一个人拿到了执业资格却选择离开,说明这个行业的收入已经不足以留住人。
公证行业从政府定价走到市场化竞争,用了不到五年。政府定价时代不需要担心收入,市场化之后,收入变成了每天要操心的事。银行为赋强公证招标,公证处为拿到业务在报价上竞价,公证员为保住收入在暗处角力。每压低一次价格,都意味着公证处少一笔收入;少一笔收入,就少一个能留住的人。
当所有人都只能靠更低的价格来争取业务的时候,公证本身的服务质量由谁来保证,这个问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