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发 误入卷途 一顶假发出厂100元 到美国卖7000元 全球六成产自许昌 钱却不在工厂手里 商业暗流 · 近真商学 谢鹏程
商业暗流 · 误入卷途

一顶假发出厂100元,到美国卖7000元,全球六成产自许昌,钱却不在工厂手里

作者:谢鹏程 · 近真商学

一、卷入现场

瑞贝卡2025年的业绩预告出来那天,许昌建安区一家工厂的负责人老周在朋友圈转发了这条消息:预计归母净利润为-7000万到-6000万元。瑞贝卡是许昌最大的发制品企业,2025年营收12.93亿元,产品销往40多个国家和地区。这样一家公司,2025年预计亏损。

老周的工厂有200多人,一天能经手3000多套假发。他的账算得很清楚:出口一顶假发,出厂价100元左右,到了美国零售价700到1000美元。中间的差价被品牌商、渠道、物流拿走。工厂赚的是加工费。单是钩发这一个环节,按每天200元工资算,一顶至少要付1000元;好师傅一天300到500元,一顶假发付给工人的成本能到2000多元。

“我们做的每一顶都在赚美元计价的加工费。”老周说,“但汇率一回头,利润就没了。”

这不是老周一家工厂的处境。许昌有4000多家假发相关企业,直接带动就业近30万人,全球每卖出10顶假发,至少有6顶产自这里。2025年许昌假发产业进出口总值219.1亿元、出口172亿元,占全市进出口总额82.6%。这个产业集群做到了全球第一的份额,但赚的是整条链上最薄的那一段利润。

二、健康期

许昌假发的健康期在2015年到2019年之间。

那时候的主要生意模式是给海外批发商供货。非洲的经销商、欧美的美发用品渠道商,每年下几次大单,工厂按订单生产,价格稳定。一位2016年入行的许昌工厂主回忆,那时候真人发原料的收购价还没涨起来,印度寺院的原发按长度分级报价,8到12英寸每公斤120到180美元,14到18英寸200到300美元。一顶真人发手织假发,出厂价能做到150到200元,工厂的利润空间在20%到30%之间。

“那时候订单不用抢,老客户每年都会回来。工厂只要把货做好,不用担心卖不掉。”这位工厂主说。

那个阶段,许昌假发工厂的核心竞争力是工艺积累。全手织头套要把发丝钩在蕾丝网帽上,一个针眼钩2到3根头发,整顶至少钩2万3千针,一个熟练工要20天才能完成一顶。这种手艺活,是许昌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产业基础,也是海外批发商选择许昌的原因。

三、第一枪

第一枪来自跨境电商。

2020年前后,跨境电商在许昌快速铺开。TikTok上#hairwigs标签的播放量后来超过80亿次,lace front wig 月搜索量达到24.6万次。许昌工厂发现,不用再通过海外批发商,可以直接把假发卖给美国的消费者。亚马逊美国站假发类目BSR前100里,中国卖家占到了67%。许昌当地建起了4个跨境电商综合园区及跨境直播基地,2025年以发制品为主的跨境电商交易额突破了100亿元。

这条路打开的时候,工厂主们都很兴奋——绕过了中间商,利润应该更高。但跨境电商的逻辑和传统批发商完全不同。传统批发商一次下几万顶的订单,价格可以谈,交货周期可以协调。跨境电商平台上,消费者一件一件地买,价格透明,比价只需要点一下鼠标。为了抢流量,卖家开始打价格战。客单价从最初的80到150美元,快速下探到30到80美元。

一位跨境卖家说:“平台上的规则就是这样,同样的款式,你的价格比别人高一美元,流量就全给了别人。大家都在降价,你不降就没单。”

价格压力的传导链条 许昌假发 · 2020—2025 1 跨境平台 · 比价抢流量 客单价从 80—150美元 → 30—80美元 · 中国卖家占BSR前100的67% 2 工厂报价 · 隔壁厂更低 同款手织头套出厂价 200元 → 150元 · 4000多家企业比价 3 原料端 · 标准松动 短料拼长度 · 化纤掺人发 · 混档替代高等级 3 工人端 · 工价与招工 工价停在四五千 · 年轻人不愿留车间 · 熟练工流失 平台比价 → 工厂压价 → 原料降标与工价走低 → 整条链条的利润向零收敛 数据来源:瑞贝卡2025年业绩预告、许昌市发制品协会、艾媒咨询、Statista

四、传染

价格压力从跨境卖家传导到工厂,再从工厂传导到每一个环节。

工厂最先感受到的是报价被压。同样一顶手织头套,2019年出厂价能报到200元,2022年只能报到150元。客户的话术很直接:“隔壁那家报140,你们能不能做?”工厂为了保住订单,只能接受降价。但工厂的成本是刚性的——熟练工的工资不能降,网帽和化纤丝的采购价在涨,蒸汽和污水的环保成本也省不了。

传导到原料端,是采购标准的松动。真人发原料按长度、鳞片完整度与方向分级,等级直接决定成品能卖多少。许昌收来的头发从4英寸一直分到32英寸,共16档。全真发手织款正常养护寿命3到5年、更换周期约3.2年,化纤更换周期约0.8年。价格战打起来之后,一部分工厂开始在原料上想办法:用短料拼长度,用混合档替代高等级原料,用化纤掺杂人发。消费者花高价买到的“真人发”可能掺了化纤,戴上去没多久就打结变形。

传导到工人端,是工价的持续走低和招工难。手工完成一顶假发要一天多,最多要钩一万多针。年轻人不愿留在车间——工序重复枯燥,加上蜂鸣、刺鼻与蒸腾的工作环境。普通包装工人每月2000到5000元,全手织师傅曾是工厂里收入最高的一批,月入四五千元。但当工厂利润被压缩到个位数,工价就只能维持在这个水平。熟练工留不住,新来的学徒手艺撑不住门店要求。

传导到同行之间,是集群内部的比价。许昌4000多家假发企业,产品近3000个品种,专利超过1300项。产业集聚带来了配套的便利,也带来了比价的压力。同一个款式,隔壁工厂报价更低,客户半小时就能把价格打听到。工厂为了维持开工率,只能接。一位工厂主说:“不接这个单,产线就停了,工人就走了。接了,至少还能养住人。”

瑞贝卡2025年1至10月跨境电商销售额同比增长49.1%,并把部分产能向非洲与柬埔寨工厂转移。2025年进博会期间,瑞贝卡入驻日本乐天,成为目前唯一入驻该平台的中国发制品企业。头部企业靠品牌化和海外产能来对冲加工费的波动,但4000多家中小企业里,能做品牌化的没有几家。

五、终点

卷到最后,许昌假发正在走向一个可以推算的终局。

最直接的压力来自汇率。工厂赚的是美元计价的加工费,汇率一波动,利润就被吃掉。瑞贝卡2025年预计归母净利润为-7000万到-6000万元,原因是汇率波动。一个占据全球60%份额的产业集群,龙头企业在2025年亏损,这不是某一家公司的经营问题,是整个代工模式的脆弱性。

更深层的问题是利润分配的结构。跨境平台零售价700到1000美元,国内出厂价700到1000元,中间的差价被品牌商、渠道和物流拿走了。工厂赚的是整条链上最薄的那一段,而这一段的成本却在持续上涨。真人发原料的批发价同比上涨8%到12%,原因是印度寺院捐赠量回落约5%、印度工厂工资上涨10%到15%,原发越收越少。工厂无法把成本转移给下游,因为下游的价格被平台比着走。

行业规模还在增长。国内假发市场规模2025年已突破280亿元,年复合增速约12%;Statista测算2023年全球假发市场约123亿美元,2027年有望突破180亿美元。需求在增长,但增长带来的收益没有留在工厂手里。规模扩张的阶段过去了,剩下的任务是从代工模式里爬出来。

一顶假发的价格链 工厂出厂价 100元 工厂赚的是加工费 美国零售价 7000元(700—1000美元) 差价被品牌商、渠道、物流拿走 瑞贝卡2025年预计归母净利润 -6000万到-7000万 原因是汇率波动 出厂100元到零售7000元,中间70倍的差价没有留在工厂手里 数据来源:瑞贝卡2025年业绩预告、许昌市发制品协会、Statista

六、读者自检

三个信号可以对照。

第一个信号——你的行业里,有没有一个环节的利润薄到连汇率波动都扛不住?许昌假发工厂赚的是美元计价的加工费,汇率一回头,一整年的利润就没了。当你的收入和你控制不了的外部变量绑在一起,你离这种脆弱性就不远。

第二个信号——你的行业里,有没有出现“订单越接越多、利润越来越薄”的情况?许昌假发的出口量在增长,跨境电商交易额突破了100亿元,但工厂主们算下来,赚的钱反而比以前少。销量增长和利润增长是两件事,如果增量没有带来利润,规模只是在加速消耗。

第三个信号——你的核心竞争力,是不是正在被渠道拿走?许昌假发的核心竞争力是钩织手艺和产业集群,但定价权在跨境平台和品牌商手里。掌握渠道的一方拿走利润,掌握手艺的一方赚加工费。当你的手艺不能直接触达用户,你就只能接受别人定的价格。

许昌假发从全球60%的份额到龙头企业亏损,用了大约五年。推动这一切的,不只是汇率波动,还有整条链条上每一个环节对价格的持续挤压。全球每卖出10顶假发,6顶产自许昌——这个数字看起来是优势,但在当前的利润分配结构里,它更像是一种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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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谢鹏程 · 近真商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