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合打车 误入卷途 聚合打车 从20%卷到44% 订单层层转卖,抽成压到司机头上 商业暗流 · 近真商学 谢鹏程
商业暗流 · 误入卷途

乘客付243元,司机到手137元:聚合打车抽成44%是怎么算的

作者:谢鹏程 · 近真商学

一

南京的俞师傅开网约车已经五年了。2022年的时候,他每天早上七点出车,晚上八点收车,一个月流水能跑到一万五。到了2025年,同样的出车时间,同样的跑法,月流水只有九千左右。

广东的梁师傅给自己算了另一笔账。2024年,他每个月流水还有八千多元。2025年,流水不到七千,但他的出车时间比去年还多了几十个小时。他在司机群里看到有人说“1公里1元的单都抢着做”,群里没有人觉得奇怪。

珠海一位司机的订单截图在群里传过一阵子:乘客支付了243元,他到手137元。差额106元,抽成比例接近44%。这个数字在群里没有引起太大反应,因为类似的截图大家见得多了。真正让群里安静下来的是一条消息:某地司机跑了半年,算总账发现去掉车贷、电费、保险和保养之后,自己的收入比当地最低工资标准还低。

二

2018年到2021年,网约车司机是一门能养家的职业。

那时候平台的抽成比例普遍在20%上下。一位杭州的司机回忆,他2019年跑一辆燃油车,每天跑十个小时,一个月流水一万二左右,扣掉油费两千五、平台抽成两千四、车辆保养和保险分摊一千五,每个月到手六千多。这个收入在杭州不算高,但稳定,而且是自己给自己干活。

更早的时候,2016年到2018年,各家平台还在抢市场,补贴高,抽成低。有司机说那时候“跑一单赚一单”,高峰期接单奖励加上乘客支付,一天跑下来能赚七八百。这个阶段不会持续太久,因为平台不可能一直烧钱。但那段经历塑造了司机对这份工作的预期:开车是一门能赚钱的手艺。

健康期的特征不只是司机收入高。平台之间的竞争主要在服务和覆盖面上,谁的车多、谁接单快、谁的价格合理,谁就能留住用户。价格是竞争的维度之一,但没有成为唯一的维度。司机对抽成规则也相对清楚——每单抽多少,平台在司机端显示得明明白白。

三

第一枪在2022年下半年打响。

那一年,各大网约车平台开始大规模推出“一口价”和“特惠价”订单。这些订单的特点是:乘客看到的价格比正常快车低20%到30%,司机端显示的是一个固定的金额,不再按照里程和时间计算。

平台的说法是“让利给乘客”。实际操作中,让出去的利大部分从司机的收入里出。一位司机算了具体的数:正常快车单,乘客支付30元,他到手23元左右;同样距离的一口价订单,乘客支付22元,他到手14元。乘客少付了8元,司机少收了9元。平台自己承担的部分,接近于零。

低价单的杀伤力在于它改变了乘客的价格预期。当乘客发现同样的距离一口价只要22元,他下次就不会再选30元的快车。平台通过产品设计把乘客引导到低价单上,司机被迫接受低价,否则就没有单。

一位跑了七年的司机说,2022年夏天他开始发现,早高峰时段打开接单页面,跳出来的前几单全部是一口价。“以前是快车单和一口价混着来,你自己选。后来变成一口价排在前面,你得往下翻好几页才能看到正常单。翻着翻着,正常单已经被别人抢走了。”

四

低价单只是开始。真正把司机收入压到更低水平的,是聚合模式下的层层抽成。

聚合平台自己不养车、不养司机,它做的事情是把乘客的打车需求分发给合作的网约车公司。这些网约车公司再派单给司机。每经过一层,就抽走一部分。一位业内人士拆解过一笔订单的流向:乘客支付100元,聚合平台先拿走10到15元的信息服务费,剩下的85到90元给到合作网约车公司。合作网约车公司再抽20%到25%,最后到司机手里的大概是60到70元。

这是理想情况下的分配。实际情况更复杂。有些订单在合作网约车公司之间还会再转一次手。A公司接到的单,因为运力不足或者区域不匹配,转给B公司,B公司再派给司机。每转一次,就再抽一道。司机拿到手的比例,可能降到乘客支付的55%甚至更低。

抽成链条:乘客付100元,司机到手多少 误入卷途 乘客支付 100元 聚合平台抽成 10-15元 网约车公司抽成 20-25% 司机到手 60-70元 订单被转卖之后 平台拿走 10-15% 中间转卖再抽 10-15% 司机实际抽成 可达44% 珠海司机:乘客支付243元,到手137元,实际抽成接近44%

珠海那笔243元的订单,司机到手137元,比例是56.4%。这个数字和上面拆解的分配链条能对上。一位网约车公司的前运营人员说过:“平台抽成规则是公开的,但订单转了几层、每层抽了多少,司机在接单的时候看不到。他能看到的只有一个数字——这单给我多少钱。”

信息不对称是这套结构能运转的关键。乘客不知道自己付了243元,司机也不知道乘客付了243元。双方都被隔在各自的信息茧房里,只有平台和中间环节的公司知道完整的资金流向。有司机尝试过在接单后问乘客付了多少钱,大多数乘客不愿意说,偶尔说了,司机才发现自己到手的还不到一半。

监管注意到了这个问题。2025年,交通运输新业态协同监管部际联席会议办公室对高德打车进行约谈,指出其在合作网约车平台管理、运价调控、应急处置等方面存在突出问题。约谈要求高德打车“立即整改”。整改的动作包括:在司机端显示乘客支付金额,公开抽成比例上限。但司机们发现,显示归显示,订单该转的还是转,到手该少的还是少。

低价单和层层抽成叠加之后,司机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退出的循环。不接低价单,就没有单。接了低价单,跑一整天下来,收入只够覆盖成本。想退出,车贷还没还完,车辆贬值已经亏了一大截。

五

2025年,多地发布了网约车运力饱和预警。杭州的数据显示,单车日均订单量同比下降0.57%,单车日均营收同比下降1.25%。但同一份数据里还有一行字:司机日均上线时长同比增长4.16%。

跑得更久,赚得更少。这个趋势在多个城市同时出现。

58同城发布的报告显示,38%的网约车司机计划转行。这个数字背后是具体的处境:有人在还车贷,转不了;有人年纪大了,找不到别的工作;有人试过做别的,发现还不如开车。

运力饱和预警发布之后,新司机还在进入。因为进入的门槛低,有一辆车、有驾驶证就能注册。但退出的通道很窄——车辆卖不掉,车贷还要还,只能继续跑。供给持续增加,订单总量没有同步增长,每一单的竞争更加激烈。平台不需要主动降价,司机为了抢到订单会自己把价格压到更低。这是卷化走到后期的特征:推动卷化的力量从平台的规则设计,转移到了司机之间的相互竞争。

乘客这一端,低价预期已经固化。同样的距离,一口价22元,快车30元,大多数乘客会选22元。这个选择是理性的。但价格锚点一旦形成,就很难回去。有平台试过减少低价单的供给,结果用户流失明显,很快又把低价单加了回来。

六

三个信号可以对照。

你的行业里有没有“聚合”模式的平台?它自己不生产、不履约,只做信息和流量的分发,却掌握着定价权和订单分配权。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这个平台合作方的利润空间就处在被持续压缩的过程中。

你的合作伙伴(或者你自己)有没有被“层层抽成”挤压?一笔收入从终端用户支付,到最终干活的人手里,中间经过了几层?每一层抽走了多少?干活的人能不能看到完整的流向?如果看不到,这个结构就有问题。

你的消费者有没有被培养出“只接受最低价”的预期?当低价成为默认选项,服务提供方为了保住利润只能从别处省成本——省在服务质量上、省在从业者收入上、省在安全和合规上。

三个问题里有一个答案是肯定的,聚合打车行业正在经历的事情,可能正在你的行业里发生。

2021年的时候,一位网约车司机跑一天下来能赚三四百元,他觉得自己在做一门手艺。到了2025年,同样跑一天,到手不到两百元,他觉得自己在给一个看不见的系统打工。这个变化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是三年里一点一点完成的。完成这个变化的,是平台的产品设计、合作公司的层层抽成、司机之间的相互竞争,以及乘客对低价的选择——每一个环节都在推动,每一个环节里的人都不觉得自己是主谋。

近真商学出品《商业暗流》记录这个过程。俞师傅还在跑车,他说再跑一年把车贷还完就不跑了。梁师傅也在跑,他说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们都知道这个行业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但不知道是谁把它变成了现在这样。

资料依据:交通运输新业态协同监管部际联席会议办公室对高德打车的约谈通报;杭州、广东等地网约车运力饱和预警数据;58同城《2025年网约车司机就业报告》;珠海、南京、广东等地司机访谈记录。文章只记录卷化过程,不提供规避监管的方法。
作者:谢鹏程 · 近真商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