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成都金堂县龚家山,“逃离行动”营地的入口不再有人排队。这个营地在2023年入场时曾是成都颇具代表性的露营目的地之一,天气好的周末营位经常提前约满。两年后,人流下滑、盈利收窄,营地宣告停业。
同一年,广州的露营装备代理商恩泽清掉了手里最后一批库存。他告诉界面新闻的原话是:“两年前值100万的货,现在清仓价只值8万。”他手里还有价值400多万元的存货在等买家,其中帐篷居多。原价699元的帐篷现售价199元,原价499元的露营车130元包邮,原价4999元的货清仓价800块。
牧高笛2025年营收10.12亿元,同比下滑22.40%,归母净利润亏损3418.84万元,上市以来首次年度亏损。帐篷销量从2022年峰值的255万顶回落到192万顶,存货周转天数拉长到257天。一顶帐篷从出厂到卖出去,平均要等八个多月。
2025年12月到2026年3月,全国40多家营地完成破产清算或停业。成都露营营地消失约70%,四川整体退场率20%到25%。江浙沪的标杆品牌51Camp巅峰期运营约30家营地,品牌已闭店退场,线上平台无法预约。
2022年的露营不是这样的。那一年精致露营的毛利率高达60%到70%,旺季两到三个月就能回本。集野公社创始人阿永对红星资本局说的话被反复引用:“精致露营毛利率高达60%-70%,投资回报周期比民宿要短。”客单价200到500元,一个单体营地年营业额能做到500万以上。成都一家网红营地的负责人在2022年五一告诉红星资本局,营地提前半个月就被订光,假期每天接待顾客超过400人。
装备端也在赚钱。牧高笛2020年到2022年营收从不足5亿飙到14.56亿,净利润从4079万涨到1.41亿,被市场叫“帐篷茅”。2021年和2022年,中国露营经济核心市场规模增幅分别是62.5%和51.8%,2022年达到1134.7亿元。2019年这个数字只有376.3亿元。
那两年进入这个行业的人,看到的是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商业等式:搭几顶帐篷,铺一片草坪,周末就有人来,来了就付钱,付了钱就能回本。
转折点不在营地端打响,在装备端。
2021年露营爆火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工厂全都转去做户外产品,“一个产品一做就是几万件”。恩泽的原话是:“2021年生产的产品现在堆积如山。”产能以万为单位涌进来,而露营装备是低频耐用品,一顶帐篷、一辆露营车、一套折叠桌椅,一个家庭买一次可以用好几年。
2023年开始,装备的销售额逐年下滑。恩泽的“山物户外”2021年和2022年销售额都突破1亿元,2023年起跌去近一半。库存开始堆积,清仓开始踩踏。100万的货变成8万,原价4999元的货变成800块。白牌和中档品牌进一步挤压品牌溢价,新手露营者“更多青睐中档品牌甚至是白牌”。
装备端的价格体系崩塌,直接改变了整条链的成本逻辑。营地在采购装备时,账面成本看起来更低了,但营地真正卖的不是帐篷和天幕,是风景、时段和社交空间。当消费者发现一套全新的露营装备只需要几百块,他对“花几百块去营地住一晚”的支付意愿就会下降。营地的定价锚点被装备端的清仓价拉了下来。
与此同时,平台端的流量成本在往上走。OTA抽佣吃掉20%的利润,美团到店服务费率8%到10%,抖音服务费2.5%加达人佣金3%到5%。“商户通”收费1800到6800元不等,团购抽佣4%到10%。营地每个月流水10万才能保本,亏损的时候每个月亏四五万。抖音占营地营收100%不可接受,占一半就不能盈利。
转折点打响之后,整条链上的每一层都在做出“理性”的选择,而这些选择加在一起,把营地推到了最薄的那一端。
装备端的选择是清库存。牧高笛2025年计提存货跌价准备,主动去库,短期利润被一次性吃掉。中小代工厂的选择是低价接单,“大家都在牺牲质量去卷价格”。白牌的选择是用最低的成本做出看起来差不多的帐篷和天幕,卖给那些“买一次试试”的新手。每一个选择都在让装备更便宜,也在让消费者对“露营应该花多少钱”的心理价位往下走。
平台端的选择是维持交易额。美团和抖音需要营地把套餐挂上来,需要有人下单,需要低价形象来吸引用户。营地的团购套餐被拿去比价,利润被抽成和价格透明化双重挤压。平台不承担营地的选址风险、天气风险、淡季空置风险,它在每一笔订单成交的那一刻就把佣金收走了。
土地端的选择是收租。嵊州王院村露营基地6679平方米、20年起拍19.87万/年,新昌杨梅山村28亩2.5万/年,泉州洪岩6.95亩3.8万/年。村集体和景区用租约锁死运营商,成熟地段说涨就涨。有营地年营收曾破千万元,却因与土地出租方在收益分配上产生矛盾,被迫停业。土地不关心营地赚不赚钱,它只关心租金到没到账。
品牌加盟端的选择是前置收费。嗨King的加盟金10万、保证金3万、特许经营费2万,加上品牌管理费和供应链返点。品牌方收的是加盟商的钱,不是消费者的钱。加盟商出钱出地出人,承担选址、装修、人工、淡季的全部风险。品牌方在加盟合同签下的那一刻就已经落袋,加盟商能不能回本,取决于他能不能在48%的平均出租率里抢到足够的客人。
营地在这一层一层的前置收费里,变成了唯一一个先花钱、后收钱、还说了不算的人。装备可以清仓,平台可以抽佣,土地可以收租,品牌可以收加盟费。营地清不了仓,抽不了别人的佣,收不了别人的租。它只能在旺季接单,在淡季关门,在下一个旺季到来之前把现金流撑住。撑不住的,就变成了成都消失的那70%。
卷到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谁在赢”的问题。
装备端,牧高笛上市首亏,探路者户外装备收入同比下降29.09%,三夫户外装备销量减少17.37%、库存反增10.44%,浙江自然扣非净利润下滑16.45%。头部企业集体承压,中小工厂在清仓价里出局。
营地端,成都消失70%,全国40多家破产清算,51Camp闭店,逃离行动停业。活下来的营地在向“营地加内容”转型——长河落日园周末接待5000人,靠的是无人机体验、溯溪、窑烤这类核心体验内容。付英杰的判断是:“90%以上营地没有核心体验内容,只有一个壳。”当大量营地千篇一律,淘汰是必然的。
行业的总量还在涨。2026年露营经济核心市场规模预计2919.5亿元,带动上下游1.62万亿元,比两年前净增近500亿。增量不在装备的重复购买里,不在同质化营地的营位费里,在那些能做出差异化的营地、能做出品牌溢价的装备、能控住流量成本的运营方手里。
价格锚点已经被打破了。当消费者习惯了原价699元的帐篷199元就能买到,习惯了“露营装备可以等清仓”,装备端就很难再把价格拉回去。当消费者习惯了营地团购的比价逻辑,习惯了“这家不行换那家”,营地的营位费就很难再涨。卷的终点不是行业消失,是行业还在,但利润被重新分配了——流向了不承担经营风险的那几层。
三个信号可以对照。
你的收入,是不是后置的?营地的收入在周末、在晴天、在有人来的时候才发生。装备、土地、平台、品牌的收费,在收入发生之前或同一时间就已经拿走了。如果你的生意也是先付房租、先付加盟费、先买流量,然后才等客户上门,你和营地站在同一个位置上。
你的成本结构里,有多少项是“别人说了算”的?平台的抽佣比例、土地的租金涨幅、品牌的集采价格,这三样营地都决定不了。当你的成本结构里超过一半的项目由别人定价,你的利润就不在自己的账本上。
你的品类,是不是低频耐用品?帐篷、露营车、折叠桌椅,一个家庭买一次能用好几年。低频耐用品在需求爆发期会吸引大量产能涌入,而产能退出比需求退潮慢。当库存开始踩踏,价格体系崩塌的速度比建立的时候快得多。
近真商学在《商业暗流》里记录露营这轮卷化,是因为它展示了一个很干净的传导过程:装备端的库存压力,通过价格锚点传给了营地;平台和土地的收费,通过前置成本压在了营地身上;营地在两端之间,成了整条链上唯一一个没有议价权、却承担全部经营风险的位置。100万的货变成8万,不是某一个人的决策失误,是整条链上每一个人都在做对自己最合理的选择,最后把最薄的那一层留给了最后一个进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