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死亡现场
2025年7月,铂爵旅拍向员工发出一份《婚纱旅拍业务放假的告知书》。告知书里写着“公司已连续亏损多年,为降低经营成本安排旅拍业务线放淡季假”。多名员工在社交平台爆料,已被公司拖欠3到4个月工资。厦门总部员工晓丽对记者说:“各个负责人都跑了。”铂爵旅拍大理店一位月薪两万元的摄影师,累计被拖欠五万元工资,他说:“大理店老板跑路,欠了员工好几个月工资,你可能等不到精修了。”有顾客在门店支付全款拍摄婚纱照,至今连底片都没有拿到。丽江门店的消费者反映门店突然关闭,客服集体失联。
李佳琦直播间不得不启动专项赔付。2021年,铂爵旅拍在这里创造了18分钟售出1万套、销售额近4000万元的行业纪录。四年之后,同一个品牌,主播需要替它向消费者赔钱。
二、曾经的辉煌
铂爵旅拍的起点在1997年。创始人许春盛是一名专业摄影师,先做了影楼品牌“钟爱一生”,在福建省婚纱摄影行业做到第一。2011年,他把目光转向旅拍,成立了铂爵旅拍。
此后十年,铂爵旅拍几乎定义了中国人对“旅拍”的认知。那句“婚纱照,去哪拍?想去哪拍就去哪拍,铂爵旅拍”通过高频综艺冠名和电梯广告,把一个小众品类推成了中产结婚的标配。2018年,铂爵旅拍的品牌认知率已经达到62%,门店开到了全球112个国家和地区。巅峰时期,年接待新人4.8万对,年营收一度接近20亿元,估值最高达到25亿元,员工近3000人。2021年,华润资本等机构接连完成对铂爵旅拍的股权融资和战略融资。在行业分析里,铂爵旅拍被当作“旅拍行业绝对龙头”来写。
三、转折点
转折发生在客单价和获客成本的两端同时收紧。
疫情之前,旅拍客单价在8000元左右。到2025年,这个数字跌到了6000元。李佳琦直播间里的套餐价从9000元降到7000元,薄利多销的幻象下,毛利润率甚至低于中型工作室。与此同时,获客成本在持续攀升。铂爵旅拍靠综艺冠名和明星代言建立品牌认知,这套打法的单次投入极高,而旅拍是一次性生意——大部分人一辈子只拍一次婚纱照,每一次获客都要从头开始。获客成本高、复购率为零,这两个特征叠在一起,意味着规模越大,营销支出越高。
更深层的挤压来自需求端。全国结婚登记从2013年峰值的1346.9万对连续下滑到2024年的610.6万对,十年时间客源少了一半。蛋糕缩小了,但分蛋糕的旅拍机构没有减少。价格从499元、399元一路降到199元,还送拍摄、加底片。铂爵旅拍在声明里把原因归结为“结婚率持续走低,消费降级、行业内卷”,但《华夏时报》的调查指出,它崩塌的根源在别处:固守重资产大店模式导致转型迟缓,加盟扩张引发品控崩坏,审美风格停滞在十年前的水平。
四、结构性死因
铂爵旅拍真正的问题,不在需求端,在成本结构。
它在全球布局了112个拍摄目的地,每个基地都需要房租、设备、摄影师、化妆师、修图师。员工近3000人。这是一套重资产模式——固定成本很高,但旅拍是低频消费,一套基地每天能承接的订单量有天花板。行情好的时候,高客单价可以覆盖固定成本;行情一旦下行,固定成本不会跟着订单一起下降。铂爵旅拍的收入在跌,但基地的租金要付、员工的工资要发、设备的折旧要继续。
预付款模式把这种刚性成本的风险放大了。绝大多数婚纱旅拍机构靠新人提前支付的定金和全款维持运营。订单正常流转的时候,预付款可以滚动覆盖成本;订单一旦下滑,预付款就变成了一种隐性负债——收了钱但还没交付服务。铂爵旅拍将消费者预付款直接用于填补现金流缺口,而非专款专用,资金链在市场波动时直接断裂。一位战略咨询专家在分析中指出,一旦机构因资金链断了跑路,员工面临欠薪追讨难,消费者遭遇退款难和底片交付难,跨地域维权成本极高。
与此同时,旅拍行业的竞争结构在变化。年轻人转向个性化的独立工作室,“目的地婚礼”成为新趋势,把领证、仪式、旅拍、蜜月打包到同一座城市完成,成本更可控。大理2025年举办目的地婚礼约5600场,实现产值约2.8亿元;丽江婚拍旅拍经营主体从2015年的83家增长到2025年的2056家。这些轻资产的小型团队不需要养112个基地,不需要养3000名员工,靠一两个摄影师加一个化妆师就能完成交付。铂爵旅拍的重资产结构,在需求收缩和轻资产竞争的双重挤压下,变成了一个无法收缩的负担。
整个行业的淘汰速度印证了这个判断。过去三年,全国新增76.6万家婚庆、旅拍相关企业,同期注销、吊销数量达到18.6万家,淘汰率稳定在24%——每四家新入局的婚庆企业,就有一家撑不过三年。行业整体规模从2019年的3.74万亿缩水到2024年的2.84万亿,降幅接近25%。铂爵旅拍不是唯一一个被这个结构拖垮的品牌,到喜啦婚宴预订平台在2026年1月经营状态变更为注销,核心资产早在2019年就被百合佳缘以6873万元并购。曾经估值9.75亿元的婚庆O2O第一梯队平台,最终以注销收场。
五、读者自检
三个问题可以对照。
第一个问题——你的成本结构里,有多少是“无论有没有订单都要付”的固定支出?铂爵旅拍养着112个基地和近3000名员工,行情好的时候这些是规模优势,行情下行的时候这些是刚性负担。固定成本占比越高的生意,抗波动能力越弱。
第二个问题——你的收入里,有多少是“已经收了钱但还没交付”的预付款?预付款在订单增长时是现金流,在订单下滑时是负债。如果预付款被用来填补运营缺口而不是专款专用,资金链的脆弱程度会远超账面数字反映的水平。
第三个问题——你所在的行业里,有没有出现“轻资产小团队用更低成本完成同样交付”的竞争者?目的地婚礼团队不需要养基地和大量员工,199元的旅拍店在抢499元店的客户。当交付质量差距不大、成本差距很大的时候,重资产的一方会在价格战里先撑不住。
铂爵旅拍从年营收接近20亿、估值25亿,走到欠薪停摆、实控人被限制高消费,用了大约四年。它的死亡现场是员工被拖欠工资、消费者拿不到底片、创始人名下18家公司注销、本人及旗下公司被执行1.75亿余元。这个结局的起点,不是某一次决策失误,是一个固定成本无法收缩的重资产结构,在需求收缩时暴露了它全部的脆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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