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国美电器的债券年报送到债权人手里:2025年全年营收1.56亿元,总负债199.52亿元,所有者权益-174.22亿元,资产负债率788.8%。账上现金535.19万元——一家年营收曾经766亿的公司,账上的钱不够在北京买一套像样的房子。审计意见一栏,会计师事务所写下“无法表示意见”:这份报表,他们不敢签字背书。
三个月前的2026年1月,国美零售完成一笔债转股:向两家债权人发行251亿股新股,抵偿3.77亿元债务,平均一股抵一分五厘。交易完成,债权人金铂鼎以29.61%的持股坐上第一大股东的位置;创始人黄光裕的持股稀释到6.74%。1987年他在北京珠市口创办的这家公司,39年后换了主人。
门店的数字停在2024年末:163家。2021年,这个数字是4195家。广东全省的国美门店全部关闭,武汉、浙江、佛山的国美子公司相继进入破产程序。杭州拱墅区法院的文书显示:到2025年9月,仅浙江国美一家,就欠着209名员工的工资和补偿金,合计超1200万元。
珠市口的柜台
1987年1月1日,北京前门珠市口大街420号,一家一百平方米的小门店开张,招牌写着“国美电器”。老板黄光裕18岁,潮汕人,给店里立了一条规矩:卖得比谁都便宜。
这套打法后来给他挣来一个外号:价格屠夫。薄利多销、平价放量,国美在北京把家电价格打穿了百货商场的柜台,门店越开越多。九十年代末,国美把这套打法推向全国——开到哪儿,哪儿的家电价格就往下掉一截。
2004年,国美电器在香港上市。35岁的黄光裕身家过百亿,第一次坐上中国大陆首富的位置;2005年蝉联,2008年以430亿第三次登顶。那几年,国美接连吃下永乐和大中,全中国的家电零售只剩两个名字可选:国美,苏宁。
渠道的权力在那几年达到顶点。品牌要卖货,先得进店;要进店,先谈费用:进店费、促销费、返利,一样一样谈;货卖完了结账,账期往后压。2004年,国美和格力闹翻,国美把格力产品清出全国门店,格力掉头自建专卖店体系。敢跟渠道这么硬碰的供应商,全行业只有这一家。
2008年11月,黄光裕被带走调查,2010年获刑14年。他缺席的那些年,国美照样运转:营收从2008年的458亿,涨到2016年的766.95亿——历史峰值。那一年,国美在428个城市经营着1628家门店,数万名员工。
你如果在那几年买过家电,大概记得那样的场面:周末的卖场人挤人,促销喇叭此起彼伏,收银台前排着队。那是国美的黄金年代,也是线下渠道最后的黄金年代。
巅峰上的裂缝
很多人把国美的转折记在2008年——黄光裕被带走那一年。数据不支持:他缺席八年,国美营收从458亿涨到766.95亿,公司照样扩张。渠道位置还值钱的时候,谁缺席都改变不了行情。
裂缝出现在巅峰本身。2016年,国美营收登顶的那一年,年报里有一组对不上的数字:线上电商自营收入106.97亿,同比增长58.85%;线下可比门店的销售收入,同比减少9.42%。门店,在营收最高点开始变冷。
四年之前,对手已经把话挑明。2012年8月,刘强东公开宣布京东大家电“未来三年零毛利”,保证比国美、苏宁便宜10%以上。那一仗打完,家电的价格基准搬到了线上。到2025年,家电零售的线上渠道占比接近一半,京东一家的份额超过三成。价格在线上、货在线上,消费者就跟到线上——门店的位置,头一回不再稀缺。
2020年6月,黄光裕假释出狱;2021年2月回归,在高管会上立下目标:“力争用未来18个月的时间,使企业恢复原有的市场地位。”资本市场给足了面子:股价连日上涨,市值一度冲回数百亿港元。
接下来的转型清单很长:国美App改名“真快乐”,一年砸进9.62亿广告费,两年后改回原名;家装平台“打扮家”上线一年关停,创始人离职;“折上折”没有动静;2021年11月,全国门店转型直播,每月直播超过一万场;后来是国美超市、即时仓、便利店;2024年底,国美宣布进军汽车流通,黄光裕亲自上抖音卖车;再后来,是2025年9月注册成立的氢能公司。
18个月过去了四年,市场地位没有回来,回来的是塌方的数字:营收从2021年的464.84亿,掉到2022年的174.44亿;2023年,6.47亿。2022年4月,供应商先动手——惠而浦公告终止与国美的商务合作,理由写得直白:货款支付“持续恶化”,两次致函没有得到付款安排。8月,欠薪消息开始扩散,国美电器董事长黄秀虹后来公开承认:“由于销售现金流下降,国美确有拖欠合作商应付款项。”2022年底,国美电器被申请破产清算。
三种收入,一个前提
解剖国美,先看它靠什么赚钱。渠道商的收入有三层:第一层是零售差价,进货加价卖出;第二层是渠道费,进店费、促销费、返利,按合同收;第三层是账期,货卖掉之后再给供应商结款,压在账上的钱,是渠道的浮存。
这个结构只有一个前提:位置必须稀缺。人流必须经过门店,品牌必须经过货架,比价必须跑三家门店。位置稀缺,费就收得上来,账期就压得下去。
财报从侧面证实了这个结构。2016年,766.95亿营收对应的归母净利润只有3.25亿,净利率0.4%——单靠卖货差价,这门生意几乎不挣钱。撑起这家公司的,是第二层和第三层:品牌交进店费换货架,国美握着供应商的账期周转。表面做零售,实质收位置租金。
前提塌掉之后,三层收入的消失顺序清清楚楚。
上游先走。头部品牌发现不需要货架也能卖货:旗舰店、直播间、私域会员,品牌自己把货卖到用户手上;京东自营把渠道服务做成标准化产品——品牌把货交给京东,仓储、配送、结算是明码标价的效率,比国美的进店费便宜,比国美的账期友好。2022年,惠而浦第一个把话挑明,随后越来越多的品牌收回了赊货额度。
下游跟上。买家电的第一入口搬进手机,“看货”和“下单”被拆成两件事:看货留给体验店,下单回到比价App。一个城市需要一两家体验店,撑不起四千家门店的租金和数万名员工的工资。
最后塌的是账期。位置费收不上来,欠供应商的钱一分没少。2024年末,国美零售的计息借款231.88亿元,其中187亿已经逾期;债主名单里,渤海银行一家的敞口超过70亿——比国美零售今天的市值高出好几倍。供应商停货起诉,深圳消委会支持消费者集体诉讼(两年多470宗投诉),二十多家银行和信托先后收贷,欠薪的仲裁一份接一份。武汉、浙江、佛山的子公司在2024到2025年间相继被法院受理破产。
把国美放回同业,个体的故事就消失了。苏宁,另一个渠道之王,2025年初进入破产重整:38家公司合计申报债权2387.3亿元,账面资产968亿,清算价值只剩410亿,普通债权清偿率约3.5%。张近东2012年评价京东:“他们还是小孩子,和我们不在一个重量级。”五年后,京东市值是苏宁的四倍。美苏两家,一家重整、一家易主,前后脚退出历史舞台——线下家电连锁作为一个行业层级,被整体绕了过去。
活下来的玩家,靠的都是新结构:京东自营挣供应链服务的钱,品牌直播间挣直连用户的钱。位置租金这门生意,市场上已经没有位置可租。
三个问题,留给你
这是近真商学《商业暗流》一直在跟踪的结构:中游渠道层在上下游同时直连之后,位置费先消失,账期占款随后被挤兑,现金流最后断裂。国美用五年时间把这条路径完整走了一遍,每一步都有名有姓、有据可查——财报、公告、法院文书,全都对得上。
三个问题,留给你对照。不用急着回答,先看看自己的账。
一、你的利润里,有多少来自“位置费”——进场费、返利、佣金、通道费?上下游哪天可以直连,这些费还收得上来吗?
二、你的账上,趴着多少别人的钱——供应商的应付账款、客户的预付款、押金?如果明天一起上门,你撑得过三个月吗?
三、你所在行业的第一入口,这三年搬去了哪里?如果答案是手机,你手里最重的资产,还在不在街上?
国美的问题,一句话可以问完:一家公司的收入,如果建立在“别人绕不开我”上,那么当别人学会绕开的那天,它就得把之前收的租金,连本带息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