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4年夏天,上海一家剧本杀店的店主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帖子:“门店0元转让,接手就能开。”
他在这家店上投了三百多万。两年前开业的时候,他在上海核心商圈租了两百多平方米的铺位,装修花了七十多万,买剧本花了二十多万,请了六个DM。他的店有七个主题房间,能同时开七场,周末满场的时候一天能做二十多单。
到2024年,他的店工作日几乎空场,周末也开不满。他算了一笔账:房租一个月六万,DM工资五万,水电物业一万多,再加上剧本折旧和推广费,每个月固定支出在十三万以上。而月流水已经掉到了四万出头。
“接手就能开”的意思,是接手的人只需要继续付房租、继续给DM发工资,店里所有的剧本、道具、装修全部白送。他不要任何转让费,只要能把这个包袱卸掉。
这不是一个人的处境。2021年4月,全国剧本杀门店峰值达到4.5万家。到2025年,活跃经营门店约2.5万到3万家。上海从峰值的2000多家降到了2024年的700多家。单体小店的闭店率,32%。
二
2021年的剧本杀行业,是另一副样子。
那一年,全国门店数量一路冲到4.5万家。一个新本发出来,店家要排队抢。城限的价格在1500元左右,独家在4000到5000元之间。一个店家花1500元买一个城市限定本,一个城市只有三家店能拿到。玩家想玩这个本,只能来这三家店,店家可以定更高的票价,单场收入比普通盒装本高出一截。
一位2020年在成都开店的店主回忆,那时候生意好做。“一个盒装本500块钱,开十车就回本了。周末从早到晚排满,DM不够用,我自己也上。一个月流水做到十几万,除去房租和工资,能剩下三四万。”
那时候发行方和店家的关系也还算平衡。发行方出本,店家买本,双方靠销量分成。发行方赚的是卖本的钱,店家赚的是开场的钱,各吃各的那一段利润。行业在快速增长,所有人都在往里面挤。剧本杀被看作年轻人的社交货币,商场愿意给铺位,资本愿意投钱,展会一场接一场地开。
到2023年,全国剧本杀相关企业注册量超过一万家。没有人觉得这个行业会冷下来。
三
转折点不是某一天到来的。它从发行方开始抬价的那一天起,就慢慢积累。
2019年到2021年,发行方把城限的价格从1500元推到了2500元,独家从4000到5000元推到了8000到1万元。涨价的名义是稀缺性——一个城市只授权三家店,一个城市只有一家店能拿到独家。发行方的逻辑很清晰:稀缺性支撑溢价,溢价支撑更高的收入。
这个逻辑在玩家愿意为差异化付费的时候成立。店家花2500元买一个城限,票价定168元甚至200元以上,玩家愿意来。可到了2024年,情况变了。玩家对城限的质量评价开始下滑。《漓川怪谈簿》在平台的评分是9分,2024年的续作《小泉先生的点灯会》只有6.4分。北京一位玩过三百多个本的资深玩家说,现在的城限“能骗一个是一个”。
店家花2500元买回一个城限,开了三场之后发现玩家不买账,票价定不上去,后面的场次只能按普通本的价格开。高价买本的钱收不回来,现金流就断了一截。而发行方那边,城限的价格没有降,独家的价格还在往上走。
四
剧本杀门店的死,根源在中游门店这一层。它的死因有三个,一个比一个重。
第一个死因:上游发行方推高买本成本,门店的采购预算被透支。一个门店要维持竞争力,必须不断买新本。盒装本500元一册,一次买十个就是5000元。城限2500元一个,独家8000到1万元一个,一个店一年买本的钱在五到十万元之间。这部分支出是前置的、一次性的,本子买回来之后能不能开满场次,完全取决于玩家的接受度。发行方掌握着定价权,门店只有接受或不接受,而“不接受”意味着在差异化竞争里被淘汰。
第二个死因:门店的固定成本是刚性的,而收入是波动的。房租和装修占门店总投资的60%以上,一二线城市开一家店要投20到50万元。一家200平方米的店,月租在一万五到五万元之间,DM工资要养一个团队,水电物业一分不少。这些成本按天发生,而剧本杀的收入集中在周末和节假日,工作日几乎空场。一个月的流水只有2到6万元,扣掉固定成本之后所剩无几。回本周期被拉到9到18个月以上,大量门店活不过一年。
第三个死因:玩家对城限的付费意愿在下降,门店的差异化路径被封死。门店想靠买独家本形成差异化,可玩家不再愿意为城限付更高的票价。行业数据里,城限和独家的销售状况在2024年明显恶化。发行方推高了价格,玩家却不愿为这个价格买单,中间那段差价由门店自己承担。更麻烦的是,门店一旦买了独家,这个本只能自己开,其他店拿不到,如果本子质量不行,这8000到1万元就完全打了水漂。
这三重压力叠加在一起,就是门店关店潮的结构性原因。2021年4.5万家,2025年活跃经营约2.5万到3万家,约60%的门店在2022到2023年永久闭店。这不是某个店主经营不善的问题。上海那家亏了300万的店主,他的店位置不差、装修不差、DM团队不差,他做对了所有能做的事,但改变不了上游成本刚性上涨和下游付费意愿下降同时发生的结构。
商业暗流在跟踪这条产业链时反复看到一个模式:当一个行业的利润被上游的定价权和下游的支付意愿同时挤压时,中间那一层的退出会非常集中。剧本杀门店不是被竞争对手打败的,是它站的位置上,两边的钱都赚不到。
五
三个问题可以对照。
你的上游成本能不能控住?门店的剧本采购价由发行方定,城限从1500涨到2500,独家从4000-5000涨到8000-1万,门店没有议价能力。如果你的行业里,上游供应商的报价是你成本的刚性大头,而你没有替代方案,那你就处在和剧本杀门店同样的位置。
你的客户有没有在为你支付了更高成本之后却不买账?门店花2500元买城限,玩家不愿意为它付更高的票价。你支付的更高成本,如果客户不认,就变成了你自己的亏损。高价采购的前提是客户愿意为差异化买单,当客户不认这个差异化,采购价就成了沉没成本。
你的行业有没有一个正在消失的差价空间?剧本杀门店过去赚的是“别人买不到这个本”的差价,当城限被大量复制、续作质量下滑,这个差价就消失了。如果你所在的行业里,利润来源是一个正在被抹平的稀缺性,那这个利润会越来越薄。
近真商学在梳理这条产业链时记录下一个判断:一个门店的死亡,往往不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好,而是因为它站在一个两端挤压的位置上,上游拿走了它的采购利润,下游不愿意为它支付更高的价格。这个位置不需要犯任何错误,只需要站在那里,就会慢慢被挤干。
那位上海店主最后把店转了。接手的人只付了房租押金,没有付任何转让费。店里的剧本、道具、装修,全部留给了下一个人。他在帖子的最后写了一句:“这行还能做,但不是我们这种做法了。”